此处别君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惠妃是什么样的宠妃呢?

是那种史官都觉得可以盖棺定论为前无古人后不知道有没有来者的帝王挚爱。

哪怕他最后被赐死也并不影响这个结论。

因为天子很快便随他而去。


都是江南旧相识



他快死了,她厌倦了再做个恭顺的小辈。


她霸占去他临终前所有的时光,不许他的兄弟姐妹探望,也不许他的妻子儿女陪伴,她纡尊降贵地守在他的病榻前,做着侍女的活计。


很多时间里,他都虚弱地昏睡着,胸口的起伏微弱得令人担心下一瞬就会停止。


室内永远沉沉地染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他离死亡愈近,她在他面前就愈平静,像是发疯杀了七八个太医亦或是温和慈爱地告诉他的两个孩子,待他们父亲死后要将他们的家族众人扒皮削肉挫骨扬灰,只留下他们两个的事与她全然无关似的。


夏城庄子上的桃子快成熟了,她想再有人采来送予她。


在他还未成婚,她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他在那庄子里养病。她喜欢吃桃子,他就将她乱扔的桃核收起来,在庄子后山种了一片林子。春来时,他赏花。春去后,她食果。


她每年去那庄子住两月,正是采桃时节,从十三岁到十七岁。


因为十七岁那年,他与楚氏小姐成了家。


她想将楚氏召来赐死,亦动过将他囚禁起来的念头,但终究她只是赏赐了重礼,金口玉言地祝福新人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她的年纪比他小,身体也比他好,应当会比他多活些年岁罢。


那她总能等到他的死。


他生时总要按着自己的心意活,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她缺的,他都要有。他死后万事不知,她就残杀他的族人,夺走他的尸骨,给他强按上她给的名分,让千秋万载的史书艳闻将他们的名字写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而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朕今年二十二岁,还很年轻,所以朕不陪着你死。”


她伏在床沿,很轻很轻地说,“从小他们就说朕是个小疯子,可朕害怕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朕既盼望着你死后万事不知,又盼望着你泉下有灵。”


“舅舅,朕再最后叫你一次舅舅,你要保佑朕。”


梦中的他有没有听见这番话已无从考究,三日后他在梦中离开了人世。


和先前的每次无奈回应都不同,这次他没有办法再安抚她——


“小五,听话。”


是谁按捺住了我疯狂发刀的心?


是我的小宝贝。


我儿子把我哄得太快乐了一点,没办法发刀了。


不如不遇公子陵


雪落得很大,天地间静悄悄的。

嬷嬷教小少爷别乱跑,小心受风着凉,他却偷偷溜了出来。屋子里的碳火太热,熏得他喘不过气来,哥哥与吴王殿下聊着他听不懂的话语。

小少爷只想去下人房里和那些年纪同他相仿的家生子们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雪仗。

穿过东书房后的小花园时,他又遇见那个性情冷淡高傲的少年公子,不由便想起先前吴王抱着他与那公子打招呼,对方却不怎么情愿搭理的情景。他听吴王叫他小七,哥哥说那是吴王最小的弟弟,是宠妃赵夫人的儿子。

他不太理解甚么宠妃不宠妃的,但他知道他从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人。

少年公子纤瘦挺拔的身躯裹在紫貂裘里,容貌出尘得像是神仙画像上拓下来似的,两道细长的眉不显秀气,反倒锋利,十三岁年纪,已出落得如他母亲一般美丽,眼底飘落一片如雪花般轻薄的禅忧。

积雪压断了一小枝梅花,落在他脚边。

他眼底的忧思被这突如其来的小小变故惊散。他垂眼看着那枝梅花许久,伸出藏在衣袖里冻得通红的手,搓了搓冰冷的指尖,往手心里呵了呵热气,这才弯腰将花枝捡起。

他凑近了轻轻嗅梅花,清凉的雪,浅淡的香。

他便也拈着花,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在公子陵的贵妃黛蓝和五公主的宸妃鹅黄间反复徘徊……

无法决定哪一位先写。

后续排着队的是绛紫、朱砂、火红、胭脂和雪色……😂😂😂

我需要一点点建议与意见。

天青篇杂谈

天子心里的家是灵泉宫。

他幼时与母亲赵夫人同住,后来又藏娇静妃的地方,那是偌大宫廷中他唯一的安身一隅。

且毋庸置疑,他人生中最爱是静妃,超乎寻常的,胜过一切的最爱,爱到他可以动摇原则、抛弃道德、颠倒黑白的地步——

但这爱,它是不正常的。

它是囚犯对自由,盲者对光明,信徒对神灵的爱。它是以灵魂血肉为献祭,却未必有回音的。倘若有一星半点的回音,就可视作是天降福泽,普度众生的悲悯与仁慈了。

人最擅长造神,静妃是天子为自己造的神。

他活着,坐拥江山,心里却空空荡荡,所以总得信点什么,总得在熙熙攘攘、利字当头、冷漠残酷的尘世里找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静妃从世俗意义上讲,不是纯白干净的人。他是个杀手,是权贵豢养的死士,是刺杀过忠臣良将,也是扮作绝世佳人为彼时尚是公子陵的天子奉上慢性毒酒的一把齐王手里最锋利的刀。

他在刺客围剿下救了公子陵,可那些刺客们原本就是他带去的,只不过他在最后一刻萌生了追逐自由的念头,这才杀了同行之人,打算遁走江湖。

然此于公子陵而言却是莫大救赎。

母亲被赐死,他失去父亲宠爱,趋炎附势的小人们趁机落井下石,昔日温柔照顾教养他的兄嫂因储位之争而对他痛下杀手,其余兄姊或暗中谋害或冷眼旁观。

他身边已无任何对他存有善念的人了。

静妃保护了他,这是他余生里唯一的温情。

他没办法相信任何人,没办法相信有人能抗拒权力名利的诱惑,没办法相信自己值得一颗真心。

他能信的只有那个在他濒死时救他一命的少年。

他那时候一无所有,少年亦心无所求。

静妃是个很妙的人,比起镜子,他更像钻石,遇见他的是怎样的人物,就会从他眼里看到怎样的光彩。

他的眼睛很美,但不至于让妖魔鬼怪都无所遁形,反而都教人陷进那一汪幽静的寒潭里去了。太清澈的水,是无法让人准确判断到底有多深的。

高贵威严的天子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卑微懦弱,温和风雅的惠妃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尖锐刻薄。

那是他们表象下隐藏的片缕真实。

静妃囿于天子的谎言,以自由交换了一个家。

但灵泉宫不是他的家,家是两个人、一间房、几个孩子、院子里的鸡鸭犬彘、后山的田野与茶花。

天子也不是要给他一个家,天子是要用他给自己造一个家。这个家是天子的家,天子的梦。天子是天之骄子,家是气势恢宏的九天宫阙,光是奴隶仆从就有千千万万人,世间所有的美丽与宝藏都属于他,而他要沉静淡漠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下凡来为他孕育后嗣。

看似从无索取的献祭与付出,背后的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常人不可接受的代价。

这爱是不正常的,不可认同的,不被成全的。

静妃永远也不能袒露自己的心声,无论好与坏。他只能像个解不开的谜团那样让人去猜,只能拿捏好冷淡与动容的分寸,施舍一点柔情已胜过旁人为天子献上一生,令多少百转千回的情丝终归于缄默。

他是天地间的雨,无论有没有伞等着。

雨都会下。

你好,2019。

你好,春天。


图片源自网络。

依次分别为:
惠妃、静妃、赵夫人、华夫人。

【原创】国色·青莲篇(下)

后宫系列故事,一种颜色代表一个人物。

每位皆有原型,看官自定义代入,作者也有自己的代入,看破不说破。

默认ABO,以避免出现没有后代和继承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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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仙露殿的猫儿下了一窝崽子。

此猫产自西域,毛短却油光水滑,性情温和,阖宫上下唯有两只,一只灰的养在惠妃处,另一只纯黑的养在闲云楼的贵妃处。

小猫崽儿们大多是黑色的,眼睛还未完全张开,连呜咽声都很是细弱。惠妃耐心地抱着它们一只只地喂温热的羊乳,末了,却被不知好歹的母猫挠了一爪子,抓出些血痕来。这可急坏了服侍的宫人们,他反倒不怎么生气,笑着轻轻抚了抚脾气变坏的爱宠,柔声哄她:“受委屈了?莫怕,乖乖待在仙露殿养身子,本宫照顾你们。”

天子已至,并不命人通传,只隔着窗边姹紫嫣红的花望着,惠妃周身鲜花掩映,若春神化身人间。

庭院中有两株高大的杉木,树间架起一座秋千,是惠妃特意搭给仙露殿中的宫娥们的,他常说喜欢听小女孩儿们的欢声笑语,显得欢快又热闹。

他是似水的妙人,读书下棋、莳花弄草,生活处处风雅自在,教任何人见了都如沐春风。

天子喜欢来他这儿,也喜欢他。

天子靠近了从背后拥住他,他便全然接受,不会像旁人那般故作惊讶瑟缩。

他们一道哄着那些小猫崽儿们睡下,宫人呈上清水净手,天子就小孩子似的把手掌往惠妃掌心一放,要他帮他洗干净。

惠妃好笑:“你也是小猫崽儿吗?”

“朕自然不是。”天子理所当然道,“可照顾朕的起居是你的本分。”

惠妃拿他没办法,天子要拿自己当小孩子,做妃子的当然不能违逆。他替天子一根根将手指洗净了,天子却先他一步拿过盘中的干布,把他的手包了起来。

天子细细擦干二人双手,却不肯放开,仍是包裹着他的,很久都没有说话。

惠妃不开口,等天子发话。

良久,天子微蹙着眉,若有所思道:“家里好像少了些甚么,颇为冷清。”他看看惠妃,又抬眼望向那座空荡荡秋千架,指了几个年纪小的宫娥去荡秋千。

宫娥们莫名其妙,又诚惶诚恐,怎么荡都不合陛下的心意。

天子罕见地在仙露殿冷了脸。

 

 

15

惠妃自是清楚殿中少了甚么,他不过装聋作哑。

宫中最无烟火气的灵泉宫中如今都充斥着婴孩咿呀学语的欢喜,从不愿踏出宫门一步的静妃有时会蒙面抱着女儿坐在屋顶上晒太阳,有人经过才避开。素与贵妃针锋相对的皇贵妃,亦会看在懵懂可爱的三公主面前待贵妃和气些。早年丧父的大公主与二皇子一直养在皇后膝下,还算得和睦。

天子不缺子息,但需要他献上他的忠诚。

皇朝祖制,立储留子而去父。一个不愿留下子嗣的宠妃,做的何等打算昭然若揭,除却揽权不作他想。昔日宠冠六宫的贵妃与失而复得的静妃都不得不屈服,他又如何能幸免于难。偏偏淑妃少时服用过量息肌丸,无法生育,断了他借腹生子的最后一条退路。

他毫不意外华夫人的手段,否则淑妃不会被送进宫来,助他一臂之力。

已是避无可避。

他自觉身处断崖边缘,天子却如常与他相处,再未提起此事。

近来,天子提得最多的是他的小女儿。午后,静妃会有小憩的习惯,天子便悄悄过去探望女儿,小公主还不会说话,却是个不爱理人的古怪性子,唯独见了君父便呵呵直笑。灵泉宫中多植菩提树,一次天子抱着女儿在树下躲阴凉时,不偏不倚一枚菩提果儿砸下来,被小公主握个正着。天子说她生而灵慧,遂赐乳名菩提子。

“她聪明得很,还听得懂朕说话呢。”天子非是初为人父,却遏不住心中愉悦,“朕一说‘菩提子,父皇好累啊’,她就会在脸上亲朕一下,她那么小,那么软,朕都怕撞疼了她……”

他枕在惠妃膝上,嘴里兀自喋喋不休地挂念着和旁人生的女儿。

惠妃拢了拢他沐浴后披散的头发,以指为梳仔细梳理,心平气和地间或回上一两句,不生气也不厌烦。

为君者有为君者的威仪。人前天子沉默少言、天威难测,人后亦是如此。

他只愿与惠妃说这样多的话。

那夜很短,天子说了许多话,因而一夜的时光好似一眨眼就过去。天子的头发晾干了,散在背后,柔软而绵密,他的睡意终究比黎明的晨光来得早些。

他拥着惠妃,不知在做怎样的梦,迷迷糊糊喊了声“娘”。

惠妃听着更漏,睁眼至天明。

 

 

16

天子对着静妃时,竟奇异地像个圣人。

他是照着静妃的眼神行事的,静妃不愿时,莫说触碰,便是出现在静妃面前惹对方不快都是不会有的。静妃是他追逐的梦,在这梦境中,他只是个被施与者,永远怀着一颗少年般纯粹的心,连情爱与痴恋都是简单明了的。

这有悖于他掠夺者的本性。

惠妃有孕后,天子再不去旁人宫里,他甚至放下一些不要紧的政务,只为夜里能陪伴惠妃身边。撇开头三月的慎重,往后的日子里红帐春宵欢情过盛,太医几番劝阻节制,风言风语传得宫中上下皆知。

天子的痴迷来得毫无缘由,惠妃疲于应付他的精力,终于在某个午后发了脾气。

旖旎散去,气氛只余冷滞。

惠妃冷静下来,心底暗暗自责方才的冲动。

天子抽出花瓶中一枝含苞待放的梨花,一片片扯落枝上的花瓣:“这些年来,朕从没见过你失态。从来都是朕说甚么,你就听着,朕做甚么,你就看着,朕不高兴了,你就哄朕几句,朕开心了,你就跟着笑笑,朕要甚么,你看一眼听一句就知道,朕不要的东西,在你这儿就从来不会见到……这是你第一次告诉朕,你不要甚么,朕很荣幸。”

惠妃望着天子,他见过许多面的天子,温和的、威严的、冷漠的、沉静的、难以揣度的……只是从未见他如此平和。

他想起偏殿里那堆满一间屋子的经卷,那是十四岁时候的菩萨奴。

名为菩萨奴的小皇子失去了母亲,在波诡云谲的深宫里挣扎着想寻一隅安身,他过目不忘的聪慧再也无法成为讨君父欢心的利器,反而成了一根悬在颈上的绳索,不知何时就会索了他的命去。他思念他的母亲,惴惴不安,草木皆兵。他只能默下一卷又一卷母亲生前读过的经文,慰藉自己的惶恐与孤独。

那一页页纸上泛黄的泪渍,惠妃是见过的。

他忽而理解了当年天子为何宽容他直呼其名的僭越。

 

 

17

后来,那座空荡荡的秋千坐上了他们的儿女。

小五没有小名,就叫小五,性情比她四姐更古怪,过目不忘的本事倒是青出于蓝。六郎出乎意料地喜爱皇贵妃,自抓周时捉住他衣角后,就成了条甩不开的小尾巴。说来也怪,皇贵妃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性子却是颇得孩子们青睐,但凡瞧见六郎跟在他身边,其余孩子们便也一股脑儿会缠上去,烦得皇贵妃不胜其扰。

后宫风平浪静了许多年,六皇子直到八岁都没能心愿得偿地成为哥哥。

期间,洛城传来消息,华夫人病故了。淑妃得了天子特批省亲,大约因着自己身世的缘故,天子向来不避讳淑妃出身低贱的事实,也不在意天下人如何评说。

惠妃不清楚天子是否知晓华夫人之事,但他约摸猜出她真正的身份。他跟着天子祭拜过母亲两次,画像上的倾国佳人与华夫人有几分相像。

年岁渐长,天子亦日渐宽厚,他似乎已忘却昔日欲以淑妃代静妃受非难的初衷,终是待淑妃不薄。私下议论惠妃是又一位赵夫人的人绝不在少数,天子每闻必严惩,久而久之无人敢再言。

淑妃奔丧归来,带回一些华夫人的遗物,其中有一张火红婚帖,是小妹的。多年前,华夫人使计搅和了小妹那桩攀附权贵的婚事,糊里糊涂的小妹却以为是继母发了善心,从此待继母如亲母,至情至孝,竟而歪打正着地母女和解了。

父亲过世后,小妹与继母相依为命苦苦支撑家业,一日晨起时却见家门外有一锦盒,盒中整整齐齐叠着一沓银票,足足一万五千金。小妹便凭着这笔天降之财,重振门楣,数年后又嫁予洛城首富之家,赡养老母,衣食无忧。

两年后小妹生下独子,孩儿满月之际,一夜间府门外两只石狮口中居然各衔一万金。洛城人皆将此视作天降福报的佳话,一时间催生话本戏文无数。

五公主睡熟了,惠妃动作轻柔地为她打扇,嘴角虽含笑,却像是没花甚么心思在听淑妃说话。

他被逐出家门后,曾托门房传话,想见见小妹,小妹却不肯见他。

他们家尽管不是甚么高门,却也是讲颜面的。小妹不明就里,只恨他自甘堕落,与娼妓乐姬为伍。

他无法解释,命运如此,无路回头。

“你没有旁的事要问我吗?”淑妃以为他会想知晓更多小妹现今的际遇。

惠妃却回绝道:“没有。知晓她一切都好,我已安心。”

一如当年,无话可说。

 

 

18

天子鬓边生出了白发,惠妃为他拔下后怔愣良久。

“朕也老了啊。”天子接过那一根银丝,感慨万千,“这一生跌宕起伏,苦乐尝遍,原来就要走到头了。”

若以惠妃往日玲珑心性,此时应当说些“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类的话语来宽慰,可不知怎的,他甚么也说不出来,喉头滚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要胡说,不吉利。”

“实话实说而已,没甚么不吉利的。”见惠妃仍没有动作,天子便顾自束好了发。

那是一个初秋的清晨,晨曦甚美,池塘里的晚莲还未开败,五彩斑斓的锦鲤在荷叶下打转儿,似春日荼蘼花团锦簇。拂面而来的清风舒爽却不寒凉,日头微醺。天子随意取用了一只玉冠,斜插一支银簪,很有曾经少年风流的意味。

“惠妃。”天子温暖干燥的手握上他的,注视着他的目光柔情且笃定,“光阴这么短,我们去看看人间好不好?”

他在那样的目光里失了神,思绪不由回到他们初见之时。

他顶着某位太妃远方亲戚的名头,进宫陪老人家解闷,御花园里有位喝醉的公子,隔着一块假山石与他闲聊。那公子醉得清醒,条理清晰,言语不乱,将满朝文武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正想绕过去看看是哪家的权贵王孙这般大胆直白,却见宫中守卫寻至,齐刷刷地跪下请罪。

原来能活得如此恣意的公子,是天子啊。

而清醒地发着酒疯的天子,绕过假山,一把将他拽到面前,自说自话道:“小兄弟,我好久不曾与人聊得投机了,不若你嫁予我好不好?”

明明他们一句话不曾说过,华夫人教他的那些个招数他一种都不曾用上……

他就成了天子的才人。

他微微笑起来,过去与现在,没甚么不同:“好啊。”

惠妃记不清自己多少年没上过街,街道横平竖直,几无变化,沿街的一家家商铺却早不是许多年前的模样了,牌匾变了,装修变了,主人家变了,小二哥也变了。世上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事。

天子摘下袖口装饰的珠子,与卖扇的小贩换了一把纸扇。

“一把纸扇怎么值一颗东珠呢,何况天气渐凉,扇子很快就用不上了。”

惠妃语气中带了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嗔怪,天子却直接将扇子塞到他手里:“给你的。”

惠妃纳闷:“给我做甚么?”

天子凑近他耳畔低笑:“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扮翩翩公子了么。”

“甚么叫扮?我本来就是!”惠妃作势要拿折扇敲天子的脑袋。天子立刻认输,连连后退,口中却仍停不下调笑:“墨公子饶命,墨公子切勿与我一般见识。”

惠妃面上的笑意淡了些,他从未见天子这么开怀放松。天子见他笑意收敛,以为他是不习惯被人称呼姓氏,于是上前一步,捉住了他的手——

“墨公子。”

 

 

19

他们的手握住了就不再分开,天子认真而笨拙地为他介绍京都的风貌。

这行径怪异而陌生,惠妃微妙地辨别着其中异样的情愫。天子的心是最捉摸不定的,他没有成为天子的主人,却成为天子的倚靠。

他们穿过一条条街巷,如同寻常百姓。在路过那个街角前,惠妃的心简直乱成一团,然而就在他站在那分毫未变的“一了居”牌匾下时,他的心蓦地平静下来了。“我年少时在这里当过东西。”他说,“空口白牙地得了三万五千金,只留下一把破铁剑。”

天子念叨了两遍当铺的名字,轻描淡写道了句许是那剑有甚特别之处便欲揭过此篇,惠妃却要他去取回那把剑。

天子摇头:“往者不可追,哪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惠妃执意不肯让步,天子只默然以对,而后暗卫现身打断了他们的僵持。

几步之遥,天子听着暗卫禀报,脸色几变,终归平静,眼底风云际会却已是山雨欲来。隔着人群,惠妃好像瞧见他冲他笑了笑,又好像没有。天子说,失陪了墨公子,还有事等我回去处理呢,人间这样美,你替我多逛逛罢。

天子的背影随暗卫消失在人流中。

心头仿佛一瞬生出无数剪不断理还乱的纷杂念头,惠妃不假思索地追了几步上去,去挽留他的手臂。

“阿陵。”名字就在这一刻脱口而出。

冥冥之中,他们有了一个一生一世的约定。天子很轻很轻地说:“欸。”

惠妃在街上又游荡了一阵,暗卫跟在身边也没甚么意思,便心神不宁地回了宫,却未料到阖宫已是上下戒严之态。心腹侍从道是贵妃持剑进了灵泉宫,掀了静妃面纱,要他以命抵命血债血偿,二人在宫中大打出手,生死相搏。

“后来呢?”

“后来皇后娘娘调来御林军,将两位分别困在了自己的宫里,听候陛下发落。”

黄昏时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空气沉闷而燥郁。惠妃在藏书阁中读诗,天色沉得很,油灯不够亮堂,掌事便去库房中取夜明珠来。惠妃盯着那几颗明珠,突然发了疯似的往库房里跑,身后跟着一串惊疑不定的宫人。

“找!今日便是把库房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东西给本宫找出来!”他怒目吼向呆立一旁的宫人们,“还愣着做甚么,找啊!”

惠妃,端方君子,温文尔雅了一辈子,竟失态至此。

宫人们吓坏了,连忙低头四下忙碌翻找起来。过了很久,才有小宫人抬头怯怯问道:“到底要找甚么呀?”

惠妃的话语低得几乎一出口就要消散在风里。

“……找,找一把剑……”

 

 

20

雨势在夜半愈发变本加厉,天边隐约雷声轰隆。

惠妃坐在窗台小榻边,缓缓擦拭那把古旧佩剑,剑鞘上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少年时他无数次摸着它怀念母亲。它离开他后,被人束之高阁,作为他拿走三万五千金的凭证。

偌大皇城之中,也许只有一无所有的天子会觉得一个少年人的尊严、傲气与信念是无价之宝。

一个多情优柔却又冷酷果决的君王。

一个操纵他人命运为自己心上人做踏脚石却又不知不觉中奉上真心与信任的凡人。

惠妃忽而挥袖将小几上的茶水糕点尽数扫落在地,连带着上好的檀木案都砸在地上,碎裂出一道道纹路:“疯子!愚不可及的疯子!”

他控制不了自己,控制不了心底燃起的火,控制不了与生俱来人的本性。

凡夫俗子,难避红尘。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瓢泼似的雨水倾倒在琉璃瓦上,在檐下汇成一道道小溪。

他冒雨要出去,宫人们连连拿伞劝阻,他劈手夺了伞去,头也不回地闯入雨帘。漫天的大雨,嘈杂得听不见一点旁的声响,溅起的泥点玷污了衣裳干净的下摆,蒸腾而起的水雾弥漫四周,看不清眼前的路。

他沿着宫墙一路找寻,不见一个人影,只听得几声微弱的猫叫。

灵泉宫外的御林军已经撤去了,高大的菩提树在黑夜里愈发阴森,投下颤颤的影,犹如夺命的鬼魅。他不该踏入灵泉宫的,许多次他路过,却从未踏入一步。可这一回,他不由自主地跨过了那道槛。

菩提树下有一道撑伞的清瘦修长身影,夜色浓郁,他素净的衣衫像是一条白练,无情地要索了别人的命去。

他脚边有一只被雨打湿的黑猫,模样凄惨,再不复往日一点风光,呜呜咽咽地叫唤着。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身来时,天边劈下的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脸。

只一瞬,便足以惊心动魄地窥见那绝代风华。

惠妃想,原来他面纱与帷帽下从不教人瞧见的相貌竟是这般模样,难怪、难怪……

他不知晓静妃认不认得他,他们只隔着一道雨帘,相顾无言。

“他刚刚哭了。”静妃开口,声音很哑,“他抱着这只猫,在我屋外头,哭。”他没有明言,但是他和惠妃都清楚这个“他”指的是谁,“我……我没见过他哭,他对我总是笑。我做错的事该我用命还,他为甚么哭呢,哭有甚么用。”

惠妃静静听了,语中带刺反击:“既然哭没有用,那么你告诉我这些又有甚么用?”

“他难过了。”静妃低头望着黑猫,“你去寻他罢,我不想他再哭了。”

惠妃仰起头,泪水却仍是抑制不住地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21

翌日,贵妃暴病而亡。

宫中传闻闲云楼时疫,上下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活口。四公主趴在院墙上看着看着就要往里冲,五公主一把拉住她。“冷血吗?”五公主瞳仁又黑又大,虽生得漂亮,却极少有人说话时敢与她对视,“该杀还是得杀。”

四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妹妹的风淡云轻,想到她不过是八岁年纪的孩子,心里就止不住发冷。

她的妹妹却老成持重地宽慰她说:“等我们长大罢,长大了就会好的。”

她们就在这样的自欺欺人中慢慢长大了。

后来进宫的昭仪生下了君父的幼子,却又与她们的长姐纠缠不清,两人双双被赐死,孤零零的七弟便送予德妃抚养。皇后未进宫前阴谋残害忠良的旧案被翻出,从此被囚冷宫,家族获罪流放。皇贵妃原是程氏遗孤,为幼时三位兄长横死宫中、满门株连之怨复仇而来,他像一只落叶归根的蝶从高高的宫墙上飞下去了。

惠妃成了这座华贵精美的樊笼的主人。在立储之争到来前,五公主一直祈愿她和她六弟的父亲有个好结局。

然而在天子病重,赐酒仙露殿时,她却担心他贪恋人间不肯去死了。

她清楚地想起皇贵妃死去的那一日,君父亲自为皇贵妃收敛梳洗,他拿出她祖母留下的一对银镯,一只随皇贵妃下葬,另一只留给了她父亲。他许诺他一件事,且反反复复地说,“我们不要像他那样”。他们相拥在一处,像是有真情的。

她忧心她父亲会拿出那只银镯为自己保命。

这绝非她所愿。她听说过她祖母赵夫人的故事,那个独宠后宫十六载的女人,为了儿子的江山万里,毅然决然地饮下了毒酒。人们都说她的父亲像赵夫人,她希望他能真正学一回赵夫人。

仙露殿传来她父亲的死讯,她猝然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饮下许多佳酿来平复心境,浑身却无一处不在颤抖。这是她第一次喝酒,她很快就喝醉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弟弟在哭泣。醒来后,她才想起要问父亲临终的遗言。

“娘娘说想回家去,回了家,关上门,外头风雪再大,也吹不着了。”

五公主仰躺在榻上,透过窗望夜幕,星光闪烁。

酒意上来,她昏沉地闭上眼:“好啊,把门窗关起来罢。”

这一回,她梦见了一把扇子,扇面上绘着一株青莲。在梦中,她才思敏捷如常,转瞬之间便猜出了其中的隐喻。

可一觉醒来,就全忘了。



—————青莲篇完—————


五公主梦中隐喻:青莲一色,似蓝非蓝,似紫非紫,正如惠妃之为人,善不纯粹,恶不彻底。

【原创】国色·青莲篇(中)

后宫系列故事,一种颜色代表一个人物。

每位皆有原型,看官自定义代入,作者也有自己的代入,看破不说破。

默认ABO,以避免出现没有后代和继承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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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夜雨声声碎,西风长,愁如练。

静妃入宫后,天子身上多了几分人气,这变化旁人觉不出来,常日相伴的惠妃却看在眼里。冬夜里下了雨,惠妃是被冷风吹醒的,天色仍昏暗着,室内灯烛火光幽微。

天子倚在窗台,披着单薄衣衫,暖炉中的炭火未熄,透过微微敞开的窗缝灌进来的寒风却更猛烈些。他不知在想些甚么,望着外头正出神,似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惠妃未起身,只隔着隐隐绰绰珠帘问:“甚么时辰了?”他声音略略低哑,嗓子也疼,不知是太过倦怠所致,还是感染风寒的前兆。

天子思绪被打断,却无丝毫不快,反倒柔声道:“天没亮,再睡会儿罢。”

惠妃睡意昏沉,将将复会周公之际,忽然又听天子发问,“你说怎么有这么古怪的人,大冷天五更就起来练剑,练完沐浴用膳毕,再躺回去睡个回笼觉?”认真疑问的语气里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惠妃翻了个身,床榻一侧有些凉了,他含糊地唔了一声,继续睡去。

问话的人心中已有计较,他又何必再多言。

翌日,他在藏书阁里躲清闲,品着珍藏的好茶,翻着名家的孤本,好不自在,黄昏时才从太医院的人口中知晓天子受伤的消息。伤得不重,不过是被利器开了道细长口子,平日洗漱时注意避免沾水就是。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里说,磕磕碰碰是难免的事,一道伤口实在不值得惊师动众,故而独独告知日常照顾天子起居的惠妃便是;往大里说,这绝非天子亲手所为,而在这宫中又有何人胆敢伤害天子?恐怕真相不该有人知道,连皇后都不被允许。

太医惶恐,惠妃安抚一笑,淡淡道:“知道了。”

晚膳时分,天子亲临仙露殿,无需旁敲侧击,自己便将实情说了个一清二楚。

惠妃为他换药,动作既轻且柔,没弄疼伤口。

“你包扎的手艺也很好。”天子笑言,“朕其实很怕疼的。”

夜间情事激烈,伤口复又开裂,鲜红血液浸透白纱染在惠妃腰际,擦出道道妖异的红,继而为更炽热的汗水晕开。

 

 

10

天子驾临仙露殿的次数愈发频繁。

此后数月,惠妃再没能早起去向皇后请安,宫中议论纷纷,艳羡异常。时日一长,连带着从不在意这些虚礼的贵妃都特意命人前去敲打了几回。

树大招风、木秀于林的道理,剔透如惠妃又如何不懂得,但大好机会放在眼前,任谁皆不会甘心白白放走。

淑妃偶尔去他宫中,同他叙话时亦再三相劝。

“这话从你口中说来倒是令人意外。”惠妃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他左手握一卷棋谱,右手执黑子在棋局上比划,“华夫人的高足有朝一日竟会教人安分守己。”一着落定,吃去七枚白子,“‘既然争宠,何不专宠?’她难道不是这样教你的?”

闻言,淑妃神色冷淡几分下去:“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千里之遥她又管得着我么。”

“可棋子终归是棋子,捏在她手里,抑或是捏在别人手里,又有甚么差别呢?”

惠妃露出抹清雅笑意,浩浩然若山间月,飒飒然如松下风。

“她管不到你,那么……”惠妃轻飘飘吐出几字,抬眼时似有隐约凌厉一闪而逝,“本宫呢?”

淑妃为那一眼所凛,心底惊悸良久才平,微微叹息道:“你变了许多,却又没变。”

惠妃不接话,只接着钻研那局残棋。

半柱香后,棋局已破,黑子与白子杀得两败俱伤,谁也占不到上风。

惠妃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棋子丢回笼里,侍女随即沏上千金难求的贡茶,此茶一年只得一两,天子一口没尝,尽数赐给了仙露殿。

“下棋最要紧的是清楚每一步怎么走,落子便无悔。”他悠悠地抚盖撇去茶汤浮沫,轻呷一口,姿仪说不出的清贵风流,浑然一派天家荣华浸润而出的金娇玉贵。唇角一弯,温雅柔情中偏又透出上位者独有的意味深长,“而这做人,最要紧的就是知道自己要甚么。”

淑妃低头,无意识地将茶盏拿在手中把玩,道:“受教了。”

此后惠妃又摆出几局残棋与自己下,淑妃深觉无趣,自请离去,惠妃却教他留在一旁看。

最后一局是死棋,惠妃思虑太久仍是未找出破解之法,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只一缕余晖斜斜透过窗栅,落在棋盘之畔。

惠妃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很低,语气仿佛疑惑,却又稍稍落寞。

淑妃几乎就要听不清。

他说,“他得了他魂牵梦萦的心上人,只会越来越寂寞。”

 

 

11

人心都是贪得无厌的,有情人更是如此。

这道理是华夫人告诉他的。他遇见华夫人的时候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骄矜自持,藏着心底的傲慢,其实不屑于同风尘女子打交道。

某日正是十五,学堂的少年们为即将到来的比试去寺庙中求个心安,上香时与乐坊的调教嬷娘一行擦身而过。那一天洛城春风,柳色青青,落英纷纷,软轿中吹出的纱巾落在一位少年公子怀里,不偏不倚蒙在打开的纸扇上。

同行的少年们不约而同地调笑他,却在纱巾主人轻拨帘幔,露出真容后戛然而止。

那是个极美的女人,美得世间一切言语都在她面前失了方寸。

她明明已上了年纪,容貌亦并非完美无缺,然而一颦一笑间那勾魂夺魄的风情与独一无二的韵味却足以让任何美人黯然失色。

风拂动她轻薄的衣衫,天地间静了下来。

她真正的年纪都够做他们的母亲了,可少年人们见了她还是忍不住一个个面红耳赤。

唯独那被春风眷顾的少年,收了折扇,风度翩翩地叠好纱巾交还到随行的侍女手中。他的相貌是众人中最出色的,神情也最恬淡,穿一件水蓝的春衫,文静雅致似湖心含苞待放的莲。他的家世不是顶顶富裕,随身佩戴的饰物亦比不上其他少年们华贵,但女人独独挑中了他。

她问他愿不愿做她的弟子,她会让他成为呼风唤雨的人物。

少年们嗤笑这身份低贱的乐坊嬷娘讲话不知天高地厚。

他虽未直言出口,心中却是一般念头。

她没有怪罪小辈们的见识浅短,只道少年一定会回头求她,届时她便不会如今日好说话,须得他携三万金上门谢罪叩拜。

少年不以为意,再过两月,他便会前往京都求学,不出意外与这嬷娘今生都不会再见。

他好读书,却未见人读书破万卷;也好游历,却不信游侠行万里。

天子重开学宫,叔祖在朝中的故旧荐他入学去做天子门生。然人算不如天算,元后遭废黜,程氏三妃横死宫中,前朝两大外戚连根拔起,东市的血淌了大半年都没干,荐他入学的故旧侥幸逃过一劫,全家判了流放。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在京都碰壁三载,未挣得一星半点功名,远在故乡的小妹却要被继母嫁去攀附年老权贵。忠仆拼死送来的信笺,每一页都是小妹斑驳的泪渍,字字泣血地诉说着她的恨意与绝望。

那一日,他抱着母亲留给他的佩剑,敲遍了城中每一家当铺的门。

 

 

12

寻常商贾劳碌一年都未必能得三万金。

几乎每一家当铺都把他当成来找茬的,他奔波一日毫无所得,他麻木地走进最后一家时已不抱任何希望。这家当铺并不大,门面在小小一处街角,柜台后伙计打着瞌睡,掌柜并不在店里。

伙计问他当甚么东西,他一寸寸抚过剑鞘的纹路,心道若是他筹不到三万金,小妹又的确生不如死,他便回去用这把母亲留下的剑,亲手了结了妹妹的性命。

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宝剑,剑身光亮,寒气逼人,是把上好的剑——

却也不值得三万金。

他答道:“我当掉我的尊严、傲气和信念。”

伙计的瞌睡醒了,他从没听说过还能典当这些的,况且这些也不值当,若是人人都来典当这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开当铺的和开善堂的有甚么区别。

但这公子的脸色实在吓人,仿佛他再多说一句,就会搏个同归于尽的结果似的。

伙计请他稍等,掌柜虽外出,恰巧今日东家对账,就在后堂。伙计入后堂去寻东家,他在前头牢牢握紧他的剑,空荡荡的街上风呼啸而过,他自视清高却走投无路。

后堂传来隐约的婴孩哭闹的动静。

伙计回来时端着个木盒子,放满银票,共三万五千金,比他想当的数目还多出太多。

“东家说公子典当的是无价之宝,以无价易有价,是我们赚了,望这俗贱的黄白之物能解公子燃眉之急。”

他留下了他的剑。

伙计却又说,“东家说此剑只是代为保管,无论公子何时拿回去,来取便是,不必奉金。”

那是他一生中遇到最奇怪的交易,不知是怎样财大气粗的东家,居然只为微薄一言而平白相赠万金。

他快马加鞭赶回家中,昏倒在城门口。

他将三万五千金全数奉至华夫人面前,在她小院的门外立了一夜。

他成了华夫人不记名的弟子,与从前的同窗旧友断了来往,又因辱没家族颜面而被扫地出门。

人生如下棋,落子便无悔。

 

 

13

华夫人教他如何做天子的主人。

天子是天下人的主人,天下人是天子的奴仆,而他既是天下人,又不是天下人。

天子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却也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命运,一个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凡人,身上有无数可拿捏的软弱之处。他不能做天子的软处,他要帮助别人成为天子的软处。

他在华夫人的乐坊里冷眼看世间生死相许的痴男怨女。

怀悲悯包容之心,行狠辣无情之事。

他对世间真情无动于衷。他曾以为天子亦是如此。

横空出世的皇贵妃享受着荣耀万丈的光芒,恰到好处地遮掩去天子为四公主出世所辗转反侧的欢欣与忧愁,令本就极少露面人前的静妃愈发无人问津。

皇贵妃是个同大公主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郎,容颜俊美且锋芒毕露,天子爱他如子,热衷于满足他一切天马行空的胡闹,甚至于皇贵妃的封号也只不过是这少年生辰时向天子讨要的“皇宫里最尊贵的位置”。

惠妃拜谒过皇贵妃两次,对方居高临下打量他的眼神里燃烧着阴郁与怒火,少年人的我行我素与傲慢残忍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天子对他的纵容是一把刀,割在所有人身上。

用这样冷酷鲜明的血肉模糊与千疮百孔来换取灵泉宫的平静与安宁。

——而这也是惠妃想要的。

天子是人,而人对于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的东西,永远渴望,永远憧憬,永远痛苦。渴望、憧憬、痛苦,每一个词都如此曼妙。

平复他的渴望,满足他的憧憬,安抚他的痛苦,也就成为他的主人。

那一年,少年在乐坊的小院外吹了一夜冷风,清晨时分侍女引他入内室,隔着厚重珠帘华夫人问他:“你想做后宫之主吗?”

少年笑了:“做后宫之主有甚么意思?要做就做天下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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